王铎，“笔力扛鼎”①，被誉“神笔”，有 “后王胜先王”之说（2）， “不论行草乃一代大家” （3），其“连绵草”、“涨墨法”、“巨幅长卷”开创了新的书法艺术表现形式。且不管后人对其人其书如何评说，单从其书法艺术来说，足以倾倒数以万计的书法爱好者。

一、王铎书法的形成

一个书法大家的形成都具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环境和条件以及成功之诀，那么，王铎的书法是如何形成的呢？它对我们今天学习书法的人来说有哪些借鉴呢？笔者根据对王铎书法的探讨和研究，提出一些看法与书法爱好者商榷。

（一）时世造就了王铎

王铎生于一五九二年，正处于明清更替的动荡时代，明朝经济衰败，政治腐朽，农民起义席卷全国。王铎在青年时期抱着入仕的梦想，发愤读书、写字，于天启二年三十一岁时中进士，后入官少詹事、礼部上书、东阁大学士、太子太保、少保等职。这些无疑为视书法如命的王铎来说提供了学习书法的机会和条件，一是能涉猎大量的书法名贴及资料，二是站在了时代的高度而丰富了自己的阅历。然而命运在捉弄着王铎，明王朝的灭亡，王铎弃城降清，成为“贰臣”的王铎饱受心灵上的煎熬，整日恐惧、自责的状态压的王铎喘不过气来，以至于王铎在临终时嘱言：“一治丧不许大吊，二死不入祖坟，三名不入文庙”，置双冠而不戴，出殡时四门出棺，人不知葬于何处。这些都是王铎当时复杂心情的真实写照。在这样的背景下，王铎一不接客，二不露面，深居简出，而用书法这一形式泄愤消愁，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感情的宣泄，这也为王铎书法后期的形成也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二）大量的帖学知识丰富了王铎

王铎书法的形成经过了半个多世纪，我们把王铎学习创作书法过程的轨迹用曲线连接起来，我们就不难看出王铎是一个集帖学之大成者。王铎学了多少帖，时至今日恐怕没人能说的清楚，除了没出现魏碑作品之外，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帖学。笔者单就从其著名的《拟山园帖》中统计就有二十三人之多，如钟繇、米芾、李世民、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柳公权、虞世南、诸遂良、欧阳询、怀素、卫夫人、薛稷、徐浩、羊欣、李邕、王衍、阮研、王慈、沈钧、王钧、智果壹、郗喑等。王铎惜书如命，爱帖如痴，见字如渴，一遇到名帖便爱不释手。王铎年轻时在洛阳张延光处见朱熹残书“千字文”钟爱有加，启口相借，而张有难色，经允后喜不自禁，回孟津便日夜双钩临其六十余字。后在商丘一友让其为珍藏朱熹“千字文”题跋又见其作全部，惊愕不已：“予本不善大书，昼夜临摹，两日余不惟大书可观，即行草细书天不逾于畴昔矣”，“俟少有暇刻借而双钩装成巨册，以为王氏家珍”（（4）。由此可见一斑，足见王铎对名帖的钟爱程度。

（三）时间磨练了王铎

书界有句俗话“十年磨一剑”，然而作为书家来说，十年是很难磨一剑的。王铎在丙戌年（公元一六四六年）便写到：“吾学书四十年颇有可从来，必有深于爱吾书者……”（5）当时王铎五十六岁，而实际王铎十岁就开始写书法了，因当时写字用的书写工具就是毛笔，在王铎学书法跨越半个世纪的过程中“一日临帖一日应求索”。在卒前几个月在临写钟繇帖的跋中说：“旹年六十，老眼模糊，信手涂鸦，未尝能肖一二否？”（6）又在临帖卷中语“六十为撰书不暇”。在《王铎书法全集》中录王铎六十岁的书法作品就多达三十五幅，其中临帖就有王羲之、王献之、钟繇、王昙 、诸遂良、谢安等十幅。正因为王铎临帖笔耕不辍，五十年如一日，才有书法上的巨大成就。只有量的积累，才有质的飞跃，而当今书坛真正达到五十年不间断地临帖和创作的人是很少的。

（四）天赋和勤奋成就了王铎

我们承认，知识不是先天就有的，但在书法这一艺术门类里是要有一定的天赋的，这就是有的书法爱好者写一辈子也没写好字的原因之一。而王铎天资聪颖，十岁就开始临帖，十三岁时为题“玄帝庙”匾额就闻名乡里。据传，在王铎故里重修玄帝庙，请当地书法家题写匾额，却都不尽人意，王铎见状，跃跃欲试，挥笔写了“玄帝”二字，围观者皆都称妙，老师见王铎逞能而斥之，但见其书不凡，令其写完，但有心理负担的王铎其“庙”字却不如“玄帝”二字。沙孟海先生评王铎时说“一生吃着二王法帖，天分又高，功夫又深，结果居然能够得其正传”(7)。另我们在学习研究王铎书法时，也不难看出王铎在临帖时惟妙惟肖，出神入化，自出胸臆的高超才艺和灵气。

王铎在学习书法中刻苦勤奋，从不懈怠，以至在逆境中也不停笔，他在给汤若望的诗中题跋道：“日来病力疾勉书，时绝粮，书数条卖之，得五斗粟，买墨，不嘉，可奈何” （(8）。王铎在短暂的生涯中作诗约二万首，单台湾学生书局出版的《拟山园选集》就载诗四千九百余首。从王铎大量的书法作品、诗词、绘画、奏折、信件等文献资料可以看出，王铎日均习字近万。王铎无论走到哪儿，哪里就有大量的墨宝存世，如在柏香镇避明末之乱，就存世有《柏香帖》。在其亲家张鼎延家居住便存世《琅华馆帖》，在故居便存世《拟山园帖》等。

二、王铎书法的艺术价值

王铎“独尊羲献”，精临百帖， 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得到了书法界的推崇和礼拜，其深厚的功底，渊博的知识，鲜明的个性，创新的精神给我们研究和学习王铎书法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王铎书法可谓大千气象，变化无穷，形态迥异。纵观王铎书法作品，很难找出笔画雷同、程式化的书法弊病，深刻丰富的内涵甚至成为世人不能逾越的颠峰。

（二）王铎的草书又称“连绵草”、“一笔书”，一笔书十几个字，连绵不断，一气呵成，气贯长虹。如水中蛟龙，似大河奔流，如高山飞瀑，似跳动音符，那种奇，那种险，那种俊，那种美，那种力，那种势，那种韵，那种不可一世，那种神逸洒脱，令人陶醉，令人神往。王铎的草书真可称之为时代的高峰，连王铎也自信的说：“吾学书四十年，颇有从来，必有深爱于吾书者，不知者，则谓为高闲，张旭怀素野道，吾不服，不服，不服！” (9)。

（三）王铎的“涨墨法”畅快淋漓，韵味无穷，有千峦叠嶂之韵，有画龙点睛之妙。所谓“涨墨法”，就是蘸饱墨汁，利用宣纸的吸墨特性，任其自然渗透，从而在整篇作品中形成强烈的层次对比，极大的丰富了书法的内涵。

（四）王铎的《巨幅长轴》作品，从丈二到八尺，大气磅礴，气势恢弘，完成了书法由手札小品进入大堂展厅效应的转变，其功不可没。

王铎的书法有许多独特的创新形式，但其“连绵草”“涨墨法”“巨幅长轴”开创了新的书法艺术表现形式。在书法史上对书法事业的发展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和贡献。

总之，王铎书法在整个中国书法史上必将画上浓重的一笔，其书法地位必将被历史所承认，“好书数行”将成为祖国传统文化艺术宝库里的一颗明珠。

三、对王铎书法的定位和评论

王铎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由于“降清”、“仕二主”，大节有亏，被尘封了几百年。其盖头还是八十年代被日本大书法家村上三岛掀了起来，才被世人所触目。但就目前来说，对王铎书法的认识还非常肤浅。还有大量的课题需要挖掘和研究，如王铎的诗词、文稿等，实际上王铎书法，早在王铎在世时都已经被承认。与王铎同朝进士，王铎的挚友黄道周在《黄漳浦集》卷十四《书品论》中说:“行草近推王觉斯，觉斯方年盛，看其五十自化”。（10）清人张庚《画征录》：“余于睢州姜郎中泰家见所藏觉斯为袁石愚写大楷一卷，法兼篆、隶，笔笔可喜……若据此卷之险沉著，有锥沙印泥之妙，文敏尚逊一筹。”（11）当时曾有“南董北王”之称。清人梁巘《评书帖》：“明季书学竞竞尚柔媚，王（铎）张（瑞图）二家力矫积习，独标气骨，虽未入神，自是不朽”。（12）清秦祖永《桐阴论画》：“王觉斯铎，魄力沉雄，丘壑峻伟。墨笔外别有一种英姿卓荤之概。始力胜于韵者”。（13）清吴德旋《初月楼论随笔》：“张果亭、王觉斯人品颓丧，而作字居然有北宋大家之风，岂以其人而废之。”（14）清包世臣《安吴论书》：僵燥无韵。（包世臣还将王铎列入“逐迹穷源，思力交至”的“能品”中下等）（15）康有为曾盛赞王铎：“笔鼓宕而势峻密，真元明之后劲。”（16）马宗霍云：“明人草书，无不纵而取势者，觉斯则纵而能敛，故不极势而势若不尽，非力有余，未易语此。”（17）吴昌硕《缶庐集卷四》中有诗曰：“归前突兀山崄巇，文安建笔蟠蛟螭。”“有明书法推第一，屈指匹敌空坤维。”（18）沙孟海《近三百年的书学》：“（王铎）一生吃着二王法帖，天分又高，功力又深，结果居在于明季，可说是书学界的“中兴之主”。（19）林散之先生认为：“觉斯书法出于大王，而浸淫李北海，自唐怀素后第一人，然尽变右军之书法，而独辟门户，纵横挥霍，不主故常”。（20）启功先生赞曰：“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21）沈鹏在王铎书法国际研讨会上的发言上说：“王铎振臂一呼，以其雄强豪迈的书风，独标书坛，总领群芳，名重朝野，被视为‘神笔’。时人甚至提出‘后王（铎）胜前王（羲之）’的一种艺术判断”。（22）张海曰：“不论行草乃一代大师”。（23）除了包世臣对王铎书法稍有微词外，对王铎书法的历史地位应该是不可争议的给予肯定。

四、关于“后王胜先王”之说

王羲之被称“书圣”，《兰亭序》被誉天下第一行书。随后有人又把颜真卿 《祭侄稿》称为第二行书。而王铎只是八十年代以来才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随着在时间的推移，其书法魅力也逐步凸现出来。“后王胜先王” 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同。王铎“独尊羲献”又标新立异，从二王中跳了出来，成为一个鲜活的王铎，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感。其“涨墨法”、“连绵草”、“巨幅长轴”惊心动魄的场面即王羲之在世，恐也难及。我在网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曾有“后王胜先王”这个提法，有人在“后王胜先王”后面打了个问号，说明以有存疑。确实王铎有些作品有不尽人意之处，原因是王铎存世作品较多，跨度从二十几岁到临终前几十年的时间，有些作品难免有僵燥之味，而王铎有些得意精品之作，精妙绝伦，耐人品味，而王羲之只有最精彩的《兰亭序》临摹本存世，很难窥其全貌。所以对于书法大家而言，应该是各有千秋。历代书家推《兰亭序》为天下第一行书。董其昌就在《画蝉室随笔》中写道：“右军《兰亭序》章法为古今第一”“神妙绝伦”“当时逸本天全”。元代鲜于枢称颜真卿《祭侄文稿》为“第二行书”。但还有人说《兰亭序》虽无上高美，但毕竟是人工美多余天然美。只是第一行书有《兰亭序》率先占有，《祭侄文稿》不得不屈于第二，云云。所以对“后王胜先王” 认同，也是因人识而存异。

五、关于“神笔王铎”的来历

书法上称得起神笔者，唯王铎一人，说起来神笔王铎，颇带有一种神奇的色彩。我在孩提时代就听先辈们讲关于神笔王铎的故事。

王铎官至礼部尚书，满朝文武，其字写的好的除王铎莫属，一 天，皇上让他写“天下太平”四字做匾额，当悬于门头时，却发现“太”字下边少了一点，当即皇颜大怒，王铎确不慌不忙，提笔蘸墨“刷”的一下，大笔直飞匾额，不偏不斜正好点在“大”字下边那一点上。众臣目呆，皇上大悦，连呼“神笔，神笔”！王铎忙双漆跪地，连呼：“谢主隆恩”。从此，“神笔王铎”就变成了一个词组分不开了。王铎飞笔点太平也成了一个典故，流传下来了。

六、王铎的诗

王铎是一个复合式的人才，其阅历深邃，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天分又高，勤奋好学，文化积淀深厚，不单是书法超人，而且诗文高古，因书名显赫被书名所淹。王铎一生作诗甚多，并自誉杜甫在世。单台湾学生书局出版社的《拟山园集》就选录了四千九百五十四首，河南美术出版社《王铎诗稿》中，收录了一百四十三首，张书良主编的《王铎诗词三百首》收录了三百首，最近我院开发的《王铎诗文手稿》中有一百五十多首。吕维祺曾言：“每至拟山园观觉斯，已刻稿二百本，未刻八百本，今后五十余年，其著作之富，必有逾千本者”。（24）王铎在为其弟王鑨的信中也提及“初为千余卷，清初燕赵都焚于天津舟次，行世仅十分有二”。（25）据此，王铎一生作诗作逾二万首。王铎诗文不但数量众多，而且从诗文手稿的书法层面上更是出于无心，成于无意，手心两忘，天然率真，大璞不琢，巧夺天工，甚至比创作的书法作品更加原生态，更加真妙。

七、关于对王铎书法的思考

（一）王铎一生临摹了大量的古帖经典，并能从众多名帖中走出来，集帖学之大成，溶自家为一体，力矫积习，独标风骨，遒逸劲俊，纵横驰骋，这也是王铎书法作品形态迥异、变化无穷、内涵丰富的原因。包括王铎的书信，几乎一封信一种风格。这也为今日我们学习书法的人留下了一个思考：有的人说一部帖成就一个书法家，那么王铎集帖学之大成而成为书坛巨匠，给我们一些什么启示和借鉴呢？这是值得我们深思和探讨的课题。

（二）王铎在书法上的成就和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但由于“降清”“贰臣”之嫌，被尘封了几百年，时至今日，岂能因政治上的影响而“以其人而废之”？ 

（三）王铎书法的创新是在吸纳祖国传统文化丰富营养基础上的创新，但他准确地把握了一个度，使之“险不致失，危不至崩”，现已普遍被书法界以及社会所接受和认可。那么对现在极尽求怪、肢解汉字、抽象的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书法家来说，能否从中悟出些什么？

（四）王铎在学习书法时，绝没有为“冲刺国展”而费尽心机，为获得哪一级会员而奔波钻营，为得到丰厚的经济回报而大肆炒作，而是在绝粮患病时还卖字买粮，发出“得五斗粟，买墨不嘉可奈何”的哀叹。他纯粹是出于对书法的痴爱和对书法艺术矢志不移的追求而学习书法的。况学书法需要“积学累功”，需要长时间的积淀，王铎学书法就下了五十年的苦功，这对于我们今天有些学书法的人急功近利、浮躁虚荣的心态来说，是否需要反思一下呢？

（五）今天，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毛笔的实用性基本上已被键盘等现代化书写工具所取代。书法已作为一种专门的艺术门类在痴于斯的书法爱好者中传承着，虽然如此，今天我们书法工作者的环境条件要比王铎时期的条件要优越的多，现代化的技术手段、书法资料的广普性、各种书法信息资源的可利用性、经济的发达等都远远超过王铎时期，在这些得天时的大环境中，书法确实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并涌现了庞大的书法群体，且不乏有很多娇娇者，特别是出现了一大批优秀的青年书法家，着实令人可喜可贺，但目前还没有发现能与之王羲之、王铎等书法大家齐肩者，这不得不让我们认真思考。

书法看似平常却深不可测、奥妙无穷，她能把人的潜能发挥到极致，你的天赋、学识、灵气、文化素质、心理素质等所有的文化元素全部装进去，也很难达到一个“大家”的层面。书法发展到今天，是数千年、百代人智慧的结晶，加之新的时代又给书法注入了新的文化内涵，所以我们学一辈子也学不完，这就需要我们接过前人的接力棒，抛开杂念，把书法当作爱好和一种寄托，一生不懈地去追求，志于传承、取于自娱、修身养性、益身养体，以达到一种精神境界和艺术境界的享受。（本文刊载于2011年6月8日《书法导报》上）

 

 

洛阳王铎书画院   孟留山

2011年03月13日

考释：

(1)启功《论书绝句》中语：“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

(2)沈鹏在王铎书法国际研究会上的讲话，见《王铎论集》。

(3)张海为《王铎信札》的题跋。

(4)见中国新闻出版社《朱熹榜书千字文》

(5)见《中国书法全集》杜甫诗卷题跋

(6)见《王铎书法集》《为玉调张老翁临古帖册》

(7)沙孟海《近三百年的书学》

(8)见《王铎书法集》

(9)见《中国书法全集》1646年王铎写给其女婿张璇的信

(10)《中国书法全集》王铎卷

(11)-(17)2008年《书法杂志》

（18）-（21）王铎故居中《名人评王铎》

（22）王铎书法国际研讨会论文《王铎论集》

（23）同（3）

（24）张升著《王铎年谱》

（25）河南美术出版社《王铎诗稿》